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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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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九十一章 君子救与不救(第1/1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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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师刀房女冠离开后没多久,裴钱就蹑手蹑脚从屋里边走出来,额头贴着黄纸符箓。

    石柔站在屋门那边,神色紧张,即便已经察觉不到女冠的丝毫气机,仍是心有余悸。

    她是女鬼阴物,大摇大摆行走人间,其实处处是凶险。沐猴而冠,只是惹来耻笑,可她这种鸠占鹊巢、窃据仙蜕的歪门邪道,一旦被出身谱牒仙师的大修士看破根脚,后果不堪设想。

    裴钱到了陈平安和朱敛身边,瞥了眼墙根那边。

    朱敛笑道:“一根灵气殆尽的狐毛而已,也要捡起来当个宝?”

    他伸手一抓,将墙角那根支撑起狐妖障眼法幻术的黑色狐毛,双指捻住,递给裴钱,“想要就拿去。”

    裴钱躲在陈平安身后,小心翼翼问道:“能卖钱不?”

    朱敛指尖拧转那根韧性极佳的狐毛,竟是没能随手搓成灰烬,微微讶异,仔细凝视,“东西是好东西,就是很难有实实在在的用处,若是能够剥下一整张狐皮,说不定就是件天然法袍了吧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提醒道:“这种话少说为妙。”

    朱敛笑道:“确实是老奴失言了。”

    这边的动静显然已经惊动其余两拨捉妖人,复姓独孤的年轻公子哥一行人,那对修士道侣,都闻声赶来,入了院子,神色各异。看待陈平安,眼神便有些复杂。本该半旬后露面的狐妖竟然提前现身,这是为何?而那抹凌厉刀光,气势如虹,起身,双手负后,唉声叹气,不忘回头用怜悯眼神瞥一眼朱敛,大概是想说我才不乐意对牛弹琴。

    朱敛在她转头后,一脚踹在裴钱屁股蛋上,踹得黑炭丫头差点摔了个狗吃屎,长久以来的山水路途和习武走桩,让裴钱双手一撑地面,翻转了个,立定后转身,恼羞成怒道:“朱敛你干嘛暗箭伤人,还讲不讲江湖道义了?!我身上可是穿了没多久的新衣裳!”

    朱敛问道:“想不想跟我学自创的一门武学,名为惊蛰,稍有小成,就可以拳出如春雷炸响,别说是跟江湖中人对峙,打得他们筋骨酥软,就算是对付魑魅魍魉,一样有奇效。”

    裴钱反问道:“你谁啊?”

    朱敛倒不是不介意什么好心当做驴肝肺,只是不想听这家伙接下来的歪理,挥手道:“滚滚滚,练你的疯魔剑法去。”

    裴钱一肚子话语说不得,有些苦闷,就去自己屋内拿了行山杖出来,开始练习同样是她“自创”的这门武学,在路上那次降服了那条路边土狗后,她信心暴涨,这段时日除了老老实实跟随陈平安六步走桩,白猿背剑术和拖刀法都给她暂时搁放一边,偶尔敷衍几下而已,在少女身后,以手指轻轻弹飞为主人梳洗青丝的小精魅,由他来为柳清青洗头。

    少女没有转身抬头,微笑道:“来了啊。”

    这头让狮子园鸡飞狗跳的狐妖笑容迷人,“世俗害人,只是苦了我家娘子。”

    柳清青轻轻摇头。

    狐妖轻声道:“别动啊,小心水溅到身上。”

    柳清青便坐着不动,歪着脑袋,任由那俊美少年帮她梳理一头青丝,他的动作轻柔,让她心中安稳。

    狐妖从头到尾,帮柳清青洗头、涂抹胭脂、画眉。

    最后他们肩头依偎而坐,柳清青轻声问道:“听芽儿说,家里又来了一拨人。”

    对外自称青老爷的狐妖笑道:“看不出深浅,有可能比那法刀道姑还要难缠些,但是没关系,便是元婴神仙来此,我也来去自如,断然不会少见娘子一面。”

    柳清青脸色泛起一抹娇红,转头对赵芽说道:“芽儿,你先去楼下帮我看着,不许外人登楼。”

    赵芽点点头,合上书籍,关了鸾笼小门,下楼去了。

    柳清青竖起耳朵,在确定赵芽走远后,才小声问道:“郎君,我们真能长久厮守吗?”

    狐妖伸出一根手指,温柔摩挲着少女的眉心,笑道:“自然,天长地久,远远不止百年。”

    柳清青神色黯然,“可是我爹怎么办,狮子园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狐妖胸有成竹道:“我早有说过,只要你爹答应了我们这桩天作之合的亲事,以后他就是我老丈人,我岂会亏待了狮子园?”

    柳清青娇娇柔柔躺入他怀中,闭上眼睛,睫毛颤抖,“只求郎君莫要负我。”

    狐妖低头凝视着那张憔悴稍减的脸庞,微笑道:“狐魅痴情,天下皆知。为何世间荒冢乱坟,多狐兔出没?可不就是狐护灵兔守陵吗?”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当陈平安缓缓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已经用手掌撑地,而窗外天色也已是夜幕沉沉。

    轻轻一拍地面,颠倒身形,飘然站定,推门而出,发现朱敛在院中桌旁酣睡,头顶月明星稀。

    朱敛笑着起身,解释道:“少爷处于类似道家记载‘得意忘形’的大好状态,老奴不敢打搅,这两天就没敢打搅,为了这个,裴钱还跟我切磋了三次,给老奴强行按在了屋内,今夜她便又踩在椅子上,在窗口打量老少爷屋子了半天,只等少爷屋内亮灯,只是苦等不来,裴钱这会儿其实睡去没多久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惊讶道:“已经过去两天了?”

    朱敛笑着点头。

    陈平安和朱敛一起坐下,感慨道:“难怪说山上人修道,甲子光阴弹指间。”

    朱敛说道:“确实如此,还是我们武夫爽利,练了拳,吃了睡,睡醒了睁眼便杀人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只当没听说什么睁眼杀人,问道:“最近狮子园有没有动静?”

    朱敛摇头笑道:“云淡风轻,花好月圆。只是注定要错过近在咫尺的京城佛道之辩,老奴有些替少爷感到可惜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一本正经道:“你如果向往京城那边的盛事……也是不能离开狮子园的,少了你朱敛压阵,万万不行。”

    朱敛顺着竿子往上爬,晃了晃手中所剩不多的桂花酿酒壶,笑得眉眼挤在一堆,“那少爷就再打赏一壶?喝过了桂花酿,再喝狮子园的酒水,真是酒如水了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拒绝道:“你就别打我桂花酿的主意了,只剩下两壶,我自己都舍不得喝。”

    朱敛唏嘘道:“良辰美景,醇酒佳人,此事古难全啊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说起了正事,“世代积善之家,必有阴德庇护,此非虚言。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,这狮子园风水极好,而柳氏家风又正,应当有香火小人诞生,也会有土地公庇护才对。只可惜我没有崔东山的修为和神通,无法敕令土地公破土而出,不然的话,可以知道得住脚的,只是我想问一问稍稍前边的两件事,第一,你不起身,蜷缩在地,抬起头望向将她从牢笼揪出的石柔,苦苦哀求道:“恳请这位神通广大的仙师,救救狮子园!”

    石柔脸色冷漠,道:“你拜错菩萨了。”

    头戴柳环的老妪转动脖子,稍稍动作,脖颈处那条绳索就勒紧几分,她却浑然不在意,最后看到了背剑的白衣年轻人,“小仙师,求你赶紧救下柳敬亭的小女儿柳清青,她如今给那狐妖施加妖术,鬼迷心窍,并非真心痴爱那头狐妖啊!这头大妖,道行高深不说,而且手段极其阴狠,是想要汲取柳氏所有香火文运,转嫁到柳清青身上,这本就是不合法理的悖逆之举,柳清青一个凡俗夫子的少女之身,如何能够承受得起这些……”

    老妪已经被不断收缩的黑绳,勒得说不出话来,只是头顶柳条花环的一片翠绿柳叶,枯萎凋零之后,老妪的脸色又稍稍好转几分。

    陈平安依旧没有着急斩断那几条“缚妖索”,问道:“可是我却知道狐妖一脉,对情字最为敬奉,大道不离此字,那头狐妖既然已是地仙之流,照理说起身,感激涕零道:“先前老朽老眼昏花,在此拜见剑仙前辈!”

    陈平安摇头道:“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
    老妪突然跪地不起,泣不成声道:“恳请剑仙前辈速速替天行道。前辈既然能够就出老朽,又有大宗师扈从,在原地,脚尖摩挲地面,就想要一脚踹去,将这老妪踹得金身粉碎,别说是土地之流,就是一些品秩不高的山水神祇,甚至是那些版图还不如王朝一州之地的小国五岳正神,一旦被朱敛欺身而近,恐怕都经不起一位八境武夫几脚。

    石柔先是对老妪举止不屑,然后有些冷笑,看了眼似乎束手无策的陈平安。

    心想这可是你陈平安自找的麻烦。

    蹲着的陈平安和站着的朱敛几乎同时,转头望向翘檐处,头戴鱼尾冠的法刀女冠,再次高高站在那边。

    她瞥了眼被飞剑斩去绳索的本地神祇,冷笑道:“井底之蛙,粗鄙不堪,难怪救不了一座休戚相关的狮子园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眼朱红色酒葫芦,抬起手臂,双指并拢,在自己眼前抹过,如那俯瞰人间的神人,变作一双金色眼眸,恍然道:“原来是一枚上品养剑葫,所以能够轻松斩断那几条破烂绳子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问道:“只杀妖,不救人?”

    别洲女冠反问道:“不然?”

    陈平安笑道:“那我来救人,你只管杀妖便是。”

    那位师刀房女冠犹豫了一下,“如此最好。”

    那老妪闻言大喜过望,仍是跪地,挺直腰杆一把攥住陈平安的手臂,满是殷切期望,“剑仙前辈这就去往绣楼救人,老朽为你带路。”

    这次无需陈平安搀扶,几乎是老妪抓着他站起身,就要往院门那边拽去,只是她发现年轻剑仙站在原地,不动如山,她便有些皱眉,“仙师为何不动身?救人如救火,若是迟了……”

    陈平安脸色如常,温声解释道:“我还有弟子需要喊起床,与我待在一起才行,不然狐妖有可能趁机而入。再就是私自登上那柳清青闺阁绣楼,我总需要让人告知一声柳老侍郎,两件事,并不需要耽搁太多时分……”

    不等陈平安说完,老妪急匆匆怨言道:“剑仙前辈,你是山上人,何须计较这些繁文缛节,先留下一人照顾弟子便是,至于柳敬亭那边,连家族都快覆灭了,还在乎这些做什么,回头与他说了已经救下他女儿,那书呆子一样只会感恩戴德,哪敢计较这些鸡毛蒜皮!”

    朱敛看着那老妪侧脸。

    朱敛负后一手,由掌握拳,咯咯作响。

    陈平安突然问道:“听说过君子不救吗?”

    老妪呆若木鸡,有些惧怕了。

    只是陈平安接下来的举动,又让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的老妪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让朱敛去赶紧与柳敬亭解释此事。

    让石柔去喊醒裴钱。

    陈平安轻轻帮老妪擦拭袖子上的尘土,低头之时,轻声道:“要救的,老婆婆放宽心。只希望狮子园逃过此劫,若是遇上类似事情,量力而行后,也能救上一救。”

    到了那栋绣楼底下。

    朱敛已经返回,点头示意柳侍郎已经答应了。

    陈平安便登楼而上。

    迷迷糊糊的裴钱只是跟在身后,额头上贴着黄纸符箓,只要跟在师父身边,倒是不怎么怕。

    石柔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朱敛站在最下边,迟迟没有挪步,只是看着陈平安的登高背影。

    佝偻老人仰着脖子,挠挠头,觉得这位崔先生的先生,走得有些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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